一个写故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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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 felt a funeral in his brain

后来的故事

BGM:《Turncoat》By Goldmund


一、英和辞典


一开始只是无聊,他在院子里生了一堆火。他先把那本辞典的深蓝色外封壳摘了下来,随手扔在脚边,扉页的纸很硬,中间靠左的部分留有一块浅黄色的矩形痕迹,似乎曾经有什么书签之类的东西被长期禁锢在纸页之间。但他从没见过,他只得到了这本书却不曾有过书签。它的上一位主人为它盖章时大概正在阴雨连绵的天气里犯困,蓝色印章边缘的重影意外地让框线看上去立体了不少,像是一个方块,被挤压在干涸纸浆间的方块,永失棱角的方块。


他动作粗暴地从线封里扯下扉页,试探着扔进了火堆里;然后是目录,一共只有五条,谁让它只是本辞典;接着是说明,后来是A,Achen,亚琛,一个城市,位于德意志联邦共和国西部,路透社最早创办于此;第二页,第三页,他在火光里看见Abukuma-gawa,阿武隈川,北流会注入仙台湾。河流,他想,他见过那么多河流,走过的桥,成为的桥,断裂的桥,此路不通只好倒车,扔进河里的纸船马上就被浪花吞没了;他一口气扯下了十多页,发黄的书页发出脆弱而又曼妙的呻吟,它们离开了装订线与胶纸,被塞进火堆,悄然变为灰烬,散发出令他感到安定的气味,如同外婆的木椅在壁炉前发出的吱呀声。


B,Bangalore,班加罗尔,印度南部,铁路和公路的交汇点;他揉皱了许多页,他看见米勒、摩尔人、蒙哥马利、西印度群岛、威斯汀豪斯电器公司、金雀花王朝、普拉特修正案。词典的最后一页和倒数第二页黏在了一起,他将它们撕扯开来,最后的文字,不是印刷信息,是附录,主要参考《世界地名词典》、《不列颠百科全书》。他想要返回扉页之后的那一页——他想知道它或许印刷于1971年,或许是1976年。可没人会知道,火堆也不可能把已经烧掉的书页还给他。


为什么,他想。原本只是无聊,而此刻他的心间却突然涌现出强烈的、想要把整部辞典中所有的人物、地名、事件都通通烧成灰烬的欲望。可如果不耐心地将纸页撕下,就连火堆都帮不上他分毫——无论谁把一本厚得像台阶似的词典扔进什么地方,结局只有夸张的闷响与炽热的熄灭。


而后,他开始着迷地盯着那些缓慢堆积起来的灰烬,逐渐生出了一点诡秘的耐心——他很愿意用他所有的时间来焚毁这部没有终页的辞典,把所有得旧得发脆的历史与苍老消灭在他的眼前。但他又似乎仍不觉得痛快。他不想再学习任何一门语言,也不想再收到任何圣诞礼物,他甚至不想再阅读一本书、一句话、一个字,除非火堆把那页写着“1971”的印刷信息还给他,除非他能拿回他想要的东西,除非当他把手伸进火焰里,能把另一个人的手拉回来。 

 

二、别再错过任何一只猫


他不太喜欢猫,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流行刊物热衷于将人们分为猫派和狗派,而他哪一类都不属于。他确实揉过某条狗的脑袋,也曾经想去观察在公园草丛中探出脑袋的野猫。动物没什么不好,无论是家养的还是流浪着的,它们都很好。而他不喜欢任何东西也算不上是什么问题。


他总是很晚才回到家,恰好赶上晚饭几乎全都已经在桌上被摆好静候品尝。晚归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随便多逛了一逛,他路过商店但并不购买商品,路过球场但并不加入战局,路过街机厅但并不想打游戏。


他在回家路上的最后一个转角路口撞见了一只猫。说是撞见,是因为那只三花猫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的裤腿上,他几乎还没能看清那团毛茸茸的生物,对方就已经仓皇地躲进了巷尾的路灯阴影里;后来他又见到过它第二次、第三次,而他们同时在这处路口转弯时也不再会撞上对方。三花猫灵巧地从他脚边窜过,接着在灯光洒落得到的地方驻足停下,用黄褐色的眼睛打量他。他突然在这样的打量中品尝出了一丝熟悉感,或许也曾经有什么人、什么东西用这样的眼神望着他,算不上警惕,也不怀揣期待,仅仅是用大片的他填满了当时的目光。但他并不想继续回忆下去,他脚步利落地离开路口,回到家,和母亲一起吃晚饭,洗碗时顺便让母亲替他把吃剩的青花鱼装进了小号的食品袋里。


三花猫很难找,除了同他撞见时令他明显地感受到——这动物确实自由地生活在这片街道里。但大多数时候,他都没见过它,他带来的食物也常常都进了其他流浪猫的肚子里。即使这些一身泥水却仍然保持着高傲态度的动物有时会让他忍不住发笑,但大多数时候他仍然不喜欢猫。等待着一只猫撞见他,这并不意味着他喜欢猫,他想。但无论是三花猫还是其他的猫,有一点让他觉得很好:即使是被他投喂过的猫,也并没有同他亲近起来——这很好,毕竟他并不真的需要一条狗、一只猫、在商店里购买什么商品、和同学一起打发时间、尝试什么新的爱好。除了像寻常一样逛逛,他什么也不需要。


一直到后来,他偶尔仍会撞见那只三花猫,但他从来也没有弯下腰去揉弄它的耳尖、用指腹摩挲它的背、用指侧轻抚它的下巴。一次也没有过。只是他们每一次碰见,都会站在路灯的影子下短暂地打量起对方来。


一个人,以及一只猫,如果能够撞见的话,总比错过要好。


三、感冒会好


在某段旅途中,他分明战胜过比游戏里的恶龙还要强大的敌人,可事到如今,感冒却还是能轻易地将他击倒。也算不上轻易,他也有抵抗过,只是说当季节步入被花粉症和流感包围着的时期,可以成功脱逃的人数确实寥寥。


可他好得很快,快到母亲根本不相信他痊愈了,又或者说她只是单方面想要多照顾他几天。但这没什么必要,她难道不是已经照顾了他十八年,他想。她在他出门前替他严严实实地捂上了口罩和围巾,按理说他并不喜欢这些东西,会让人显得十分脆弱——就像是这些柔软的布料能够保护好他一样。他深知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真正保护好他,就连他自己在这件事上也不算十分擅长。


他想起在故事的开头,他原本就是为了保护好一些什么才离开家的,可到后来,他反而意识到——并没有什么他真正能够保护好的东西。一切都只能尽力而为,他们这样告诉他,而很多事他们已经足够尽力了。他在返程时因难言的疲惫而根本没去思考,思考为什么一切只能尽力而为,为什么他们已经算得上尽力了,什么叫做尽力,而他们究竟又做了些什么。返家后,他模糊地意识到了这些问题的存在,但学校里的人只会问他请下的长假里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一概随便糊弄过去,毕竟这样的旅程连从何说起都令他犹豫不已。


他的感冒好得很快,快到剩下的半盒冲剂、冰袋、口罩,没被使用多久就被收回了抽屉里。一切就像是替换下来的灯泡,他确实消耗掉了一些什么,然后变得健康了起来,不再被咳嗽和鼻塞困扰。他确实已经想过了那些问题,也想过了很多很多其他的问题。


感冒已经痊愈了,他仍在阅读书籍、学习语言、散步、闲逛、等待一只猫。他稍带悲伤却又寻常地意识到,即使是今天,他也仍然怀揣着想要恢复健康的欲望。

 

后来的某一天,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便原地跺了跺脚,地面以下虽然仍是泥土,但他的脑海中或许也不再会有葬礼举行了。

 

End


注:

1.标题选自Emily Dickenson的诗I felt a funeral in my brain

2.Goldmund的歌很好,谢谢

3.以及对各位说声抱歉,这次是另外的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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